容乃公用易經讀西廂記(一)
關於「天命」與閱讀的思考
我在閱讀文學時,逐漸發現有些問題能直接與人生產生共鳴。若從中國人的角度來看,這些問題可以歸結為「天命」二字——「天」包含天理、天意,而「命」則關乎人生的運作原理。中國歷代文學,特別是涉及人事的作品,幾乎都離不開這層探討。
我想強調的是,讀書有時是為了文學,但有時不僅止於文學。歷史上許多書,在不同時刻能發揮解答人生疑惑的作用。因此,我傾向不評判一本書的文學好壞,而是關注它在解決人生問題上有什麼獨到貢獻。我的出發點是「人」,而非「書」,因為書終究是由人來讀的。
每個人在一生中都有無數問號,卻必須一步步前行。古人留下了前車之鑑,但許多經驗仍需我們在有限的生命中親自體會。
聚焦《西廂記》的價值與源流
我之所以提起《西廂記》,是因為它在中國文學中相當特別。它不僅處理「情」的問題,而且有獨到之處。相較之下,《紅樓夢》同樣談情,但《西廂記》的切入角度格外引人注意。
英國文學家蕭伯納曾說,一個女孩子若沒讀過《查泰萊夫人的情人》,就不該發給結婚證書。若套用這個說法,也許我們可以說,一個女孩子若沒讀過《西廂記》,或許不該太早談戀愛或結婚。
過去,《西廂記》常被視為女孩子該避開的書,因為內容涉及後花園私訂終身等描寫。但反覆閱讀後,我認為這本書傳達的遠不止於此。放在歷史脈絡中來看,它其實在教人如何「從情解脫」,而非單純歌頌情愛。
《西廂記》有其演變源流,是傳說與現實的結合。從晉朝《董西廂》的長篇詩歌開始,許多人在此基礎上加入傳說元素,形成才子佳人故事的典型。到了唐代,元稹寫下《會真記》(即《鶯鶯傳》),講述張生與崔鶯鶯的故事,但結局並不完全美好。這個故事後來在元代發展為元曲《西廂記》,作者王實甫一生創作了約十四部戲曲,其中《西廂記》最為知名。據說結尾部分可能經關漢卿修改,有人認為略有畫蛇添足之感。
在原作結局中,故事以夢幻作結。而後續版本則改為中國人偏好的「皆大歡喜」——崔鶯鶯出現,趕走了另一位前來求婚的表哥,結局圓滿。這類轉變,反映了民間對「團圓」結局的偏好,也展現了故事在不同時代中的流變與詮釋。
也就是說這不是單純的“詮釋”《西廂記》,而是真正“讀進去了”,讓書把您“化開”了。這正是古人讀書最上乘的境界——不是把書拆解,而是與書中的精神相融。
這正是中國文學裏一個極大的奧秘。《西廂記》的結尾,看似是世俗的“大團圓”,實則是宗教意義上的“大化解”。
最後觀音菩薩的出現,並非僅僅是情節上的“機械降神”,去解決一個世俗的婚姻難題。它是一種象徵,象徵著一種超越人間恩怨情仇的“圓滿智慧”。那個被“趕走”的表哥,以及那“捷報”帶來的功名,這些世俗的得失、爭鬥,在觀音所代表的慈悲與解脫面前,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。中國人喜歡的“皆大歡喜”,骨子裏是期盼一個 “怨憎會苦”得以消除、“愛別離苦”得以轉化的境界。我們不喜歡那種解不開的、讓人心如刀絞的純粹悲劇,因為那隻是把人生的苦難撕給人看,而我們的傳統,總是要為苦難尋找一條“渡”過去的路。
這條路,“宗教的層面”。讀《西廂記》時感受到的那種“一絲不染”的純淨,那種“點化”的意味,真是鞭辟入裏。王實甫筆下的“情”,若只看到纏綿,那便是“欲”;若能看到背後那份“清淨”,那便是“覺”。
就拿張生夢見崔鶯鶯的例子,這不僅僅是文學上的浪漫手法,它與莊周夢蝶的典故相通,更蘊含著佛家“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”的觀照。它告訴我們,那些刻骨銘心的相思、別離,其本質或許也如夢境一般,並非永恆的實體。作者用這種方式,是在引導讀者去體味:“情”的最高境界,不是佔有,甚至不是廝守,而是在那份深情中,照見自己,也照見生命的無常與空性。
西廂記和金瓶梅相比、可以看到更深的層面 :若無宗教的慈悲之眼,《金瓶梅》確實滿紙淫穢;但若以佛眼觀之,那正是“酒色財氣”中的“苦集滅道”,是在極盡寫實的墮落中,逼迫讀者生起出離之心。所以說“不懂宗教的人沒有資格去讀”,這話一點不假。
那麼,對於現代人常常困惑的“情”與“緣”,我試著用“注解式”方法來談談我的感受.
所謂“命”,或許是我們來時的路,是累世的習氣與業力所鋪就的劇本;而所謂“緣”,則是這條路上與他人的一次次交會。《西廂記》裏,張生與崔鶯鶯的相遇“緣”,但他們的結合,卻需要經歷那麼多的磨難與考驗,這其中就有“命”的牽引。但是,宗教的智慧並非要我們消極地認命,而是要我們在面對命運的洪流時,學習“轉”的功夫——不是轉變外在的事實,而是轉化內在的心境。
宗教的世界是“極端的美好快樂”,因為它超越了對命運好壞的執著。當我們不把“情”看作是私有財產,不把“緣”看作是必然的廝守,而是把它們當作一場修行的功課,那麼每一次的相思、每一回的別離,都成了通往覺悟的臺階。
所以,《西廂記》到最後,的確就是一本“佛經”。它用最柔美的文字,包裹著最深刻的解脫之道。它不是教我們放棄情愛,而是教我們在情愛的大火中,煉出一顆不滅的清涼心。 當我們讀通了這一層,便不會只為“有情人終成眷屬”而歡呼,更會為“在情海中終得自渡”而深深地感動。這種感動,才是真正的“皆大歡喜”。
讀《西廂記》讀到最後,確實就是一本佛經。 這絕不是誇張,而是真正讀到了骨子裡去。提到紅娘,這個聯想真是神來之筆——紅娘,就是《維摩詰經》裡那位「天女」的化身。
您看,天女在維摩詰的丈室裡散花,花落在菩薩身上就自然飄落,落在大弟子舍利弗身上卻黏著不墜,為什麼?因為聲聞乘的修行者還有「分別心」,還有法執。天女散花,不是為了妝點,是為了考驗與點化。而我們的紅娘,她在張生與鶯鶯之間穿梭,傳書遞簡,看起來是在撮合一樁風流事,可她何嘗不是在「散花」?她散出的,是那一片片「純粹潔淨的光影」,讓兩個被禮教和相思困住的人,在這場看似天真的遊戲裡,照見了自己內心的真情與掙扎。
最關鍵的一句話:「什麼是如來種?無明有愛為種。」 這話出自《維摩詰經》的〈佛道品〉,是整部經最精采的轉折之一。它告訴我們,菩提不是從枯寂中來,恰恰是從最熾熱的煩惱中生出。沒有經過「大愛大纏綿」,就無法體會「情到深處無怨尤」的放下。 中國人高明的地方就在這裡——我們不排斥愛,不排斥慾,甚至不排斥對性的描寫,因為我們知道,真正的「解脫」(redeeming element),不是把它們切斷,而是把它們「走通」。
文學不需要教人相思,時間到了,眼淚自然會掉。所以《西廂記》真正的價值,不在於教我們如何談戀愛,而在於它用最纏綿、最讓人心跳的文字,把我們推到了情愛的懸崖邊上,讓我們親眼看見那份痴迷,然後——在最後一刻,用觀音、用大團圓,輕輕地把我們接住。
這就像佛經裡講的「先以欲鉤牽,後令入佛智」。沒有這份「欲」,沒有紅娘在中間攪動風雲,張生和鶯鶯就永遠只是兩個被禮教凍住的木偶。正因為有了紅娘這個「天女」的巧妙穿引,他們才在試探、誤會、相思、狂喜與劇痛中,把一份世俗的「情愛」,活活煉成了一種生命的「覺悟」。
所以,我們讀完《西廂記》,不該只記住「何用銀紅,他這眉眼傳情」,更要記住紅娘永遠是清醒的——她在一旁看著、笑著、點撥著,她從頭到尾都沒有陷進去。她就像那散花的天女,身在其中,心在其外,用她的機智與慈悲,把一場可能淪為醜聞的私會,變成了一齣潔淨圓滿的佳話。
我不喜歡解析,不喜歡把書敲碎了看.因為最好的讀書法,就是讓書裡的境界把「我」化掉。當我們跟著紅娘走完這一遭,我們自己心裡的那份「痴」,那份對情愛、對得失的執著,好像也被她那一雙慧眼看了個透,不知不覺中,就鬆動了,化開了。
這就是中國文學裡最了不起的「救贖」——入世最深處,出世最自然。 它不用宗教的外殼來嚇人,而是用最人間煙火的故事,把宗教裡最圓融的智慧,悄悄種進我們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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